往事|一百多年前鼠疫波及上海的化險為夷與“硬核防疫”

黃振炳

2020-02-23 12:21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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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上海,是一座市民防疫意識很前衛的一座現代化城市,也是開創傳染病醫院防控疫情救治病疫最早的城市。
1910年,發生在東北的鼠疫波及上海,
引發了租界當局的高度驚恐與市民的憤怒不安,在粵籍旅滬富商陳炳謙的發起下,僅四天時間,閘北紳商在天通庵蜀商公所西首補蘿園(今西江灣路花園路西)創辦了中國公立醫院,專治鼠疫、天花、猩紅熱、白喉等傳染病,這是國人在滬最早創辦的傳染病專科醫院。
澎湃新聞刊發的一批陳炳謙家族的檔案與信函,可以了解彼時中國公立醫院的生存狀態與變遷,從一家傳染病醫院的個案回看上海城市公共衛生建設的早期歷史。
陳炳謙家族自存檔案
陳炳謙信札手跡

印象中有關于陳炳謙所創立的中國公立醫院與上海衛生局的來往信件,不多,大部分是其家族的房地產文檔原件。為便于敘事展開,現把僅有的與上海衛生局往來的幾份信件,原文抄錄以下:
【信函一】查前中國公立醫院東面房屋曾被炮毀,不便應用,即使加以修復,亦未合于近代傳染病之用,為便于治療及管理起見,擬行改建,以期適合。所有建筑圖樣,業經本局會同工務局計劃竣事,相應檢送圖樣一份,即希查核,并請賜還為荷。此致,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上海衛生局啟 六月廿七日
信函一,1933年6月27日上海衛生局致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
【信函二】逕啟者,前荷送下擴充市立傳染病醫院建筑費三千元,業經照收,并制回收據在案,本局前以建筑市立傳染病病房,曾函送圖樣,請貴董事會予以同意,并將圖樣送還,迄今多日尚未送下,現因需要,即請賜還為荷。此致,陳炳謙先生!/上海衛生局啟 八月七日
信函二,1933年8月7日上海衛生局致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陳炳謙先生
【回函】廷安局長惠鑒前承,發下建筑市立傳染病院病房圖樣,業經致前公立醫院各董事,均極贊同,誠以貴局長為地方人民謀幸福,咸一致欽仰也,茲將該圖樣奉還,至祈察收為荷。耑此順頌,時祺!/二十二(年)八(月)八(日)

回函,1933年8月8日陳炳謙致上海衛生局局長李廷安先生
【信函三】逕啟者,茲據市立傳染病醫院填具收據一紙,計金額壹仟貳佰元,請予轉送貴會,并請填送收到該院二十四年(1935年)份租金壹仟貳佰元之收據,以便對銷而符租約規定辦法等情,相應函送,即希查收,仍請租金收據填送過局,以憑轉發為荷。此致,前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上海衛生局啟 十一月二十三日
信函三,1935年11月23日上海衛生局致前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
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捐款收據,1935年11月7日
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受款收條,1935年11月25日
以上這三段原始文字提供了諸多信息,值得深究。考慮到事件敘述順序結構的完整性,暫先擱置,先從中國公立醫院誕生的起因開始說起。
據《上海衛生志》大事記稱:宣統二年(1910年)十月二十二日(11月23日),閘北紳商在天通庵蜀商公所西首補蘿園(今西江灣路花園路西)創辦中國公立醫院,專治鼠疫、天花、猩紅熱、白喉等傳染病。此為國人在滬最早創辦的傳染病專科醫院。
中國公立醫院正門 圖源網絡

大事記中提到的這個“閘北紳商”,應該是創立滬上首家傳染病醫院——中國公立醫院的上海粵籍旅滬富商、近代上海著名買辦陳炳謙先生。1920-1930年代,他是旅滬廣幫的代表人物。
陳炳謙 
(1862-1938)
陳炳謙(1862-1938),祖籍廣東廣州府香山縣先下恭都黃茅斜村人(今珠海市香洲區前山鎮梅溪村),他自己出生于澳門鏡湖。其少年時代即來滬謀生,由于勤奮,加上天分,幫他打開命運之門。他是英國在華五大洋行之一的祥茂洋行的買辦。上海灘在力士肥皂之前,最暢銷的英商祥茂肥皂就是他獨家推銷的。致富后,他與其兄長涉足地產投資,均為上海英國地產商業廣告公司的董事。今天陜西北路80號托益住宅(今上海第二工業大學)、華山路烏魯木齊中路的華山醫院5號樓曾是陳炳謙的舊居。據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征信錄調查稱:他個人身價在100萬-200萬之間。
陳炳謙雖為富商,但重義輕財,他的一生,主要以參與大量社會活動和慈善公益事業而為世所重。當年,他在天通庵路上創立上海第一家傳染病醫院——中國公立醫院,其實與1910年在上海發生的那一場突如其來的鼠疫襲擊有關。當時,以他為首的一群華商精英,為了民族的尊嚴,與租界洋人展開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他們為民請愿,進行爭取自主檢疫抗爭,按工部局要求,在四天時間內,迅速籌建起了一座華人自主管理的傳染病醫院,其有效而迅速的防疫治理能力,可視為推動英帝國權威在上海租界漸次崩衰的重要一環。
1910年的上海,民間記憶中影響最為深刻的莫過于,發生在東北,波及至上海,席卷于全國240個縣的鼠疫大爆發事件,造成了全國百姓的極度恐慌。1910年11月3日(農歷十月初二),上海的《申報》刊登出了《防范鼠疫之通告》,其內容如下:“城自治公所衛生處昨日發出防疫通告一則,其文如下:為通告防疫事,現屆冬令土木頻興,凡造屋之家,地板需離地二尺,實以干凈灰土以鼠穴,因鼠身上之虱含有百斯篤菌……特此通告。” 兩天后,工部局派員來到阿拉白司脫路(今曲阜路)附近甘肅、開封、七浦等路“按戶檢查無知婦稚”(《申報》十月初四)。巡查中他們發現,在上海閘北甘肅路源昌里口袁森茂柴房店內,因染鼠疫連死兩人,一下子,引發了租界當局的高度驚恐。
即刻,工部局開始釆取強制措施:“將砒連之豆腐店靜鑫齋首飾店等市房八幢、及源昌第三、第四,兩里中張公館等六石庫門居民人等一并于前日勒令屋至屋內器皿……各物主不得擅行搬運,旋即將各房門牘關緊,并將漏風之處用紙封糊,又令各工役將屋外之地掘深尺余,圍以凹凸鉛板,禁止居民出入……”不僅如此,還動用巡捕配合,強令疫情周邊的居民、店鋪遷出居所,甚至私闖民宅,進行每家每戶消毒等。這些所派醫務人員(洋人)的擅自行動,導致患者被封在室內與世隔絕,有些疑似感染者及臉色稍有泛黃者,也一概被強制關押起來,要天天受工部局的檢查。因為所派的醫務人員(洋人),他們不分男女均一不漏,都要檢查,讓不少婦女們感到恐慌。在防疫過程中,他們還對華人居住環境雜亂污穢橫加指責和蔑視,并且越入華界虹口一帶開展類似檢疫普查。 一時之間,整個上海惶惶不可終日。
自上海閘北發現疫情后,工局部的應急不當舉措及對華人公共衛生的偏見,引發了市民的不理解和不理性,上海的大街小巷,被壓抑的不滿情緒,終于像火山一樣地噴發了。如,有居民在外人(洋人)必經的檢疫路上,用牛糞阻塞其通過(《申報》11月9日);有民眾借助媒體發聲:指責工部局有意將疫情誤傳,使“人心惶惶人言藉藉”,并將此事上升至“主權”問題(《申報》11月11日)。更嚴重的是在上海的街頭發生了多起騷亂。如,有租界巡捕在閘北華盛里執行合法警務時,被百人圍之毆打;有工部局衛生處西員在嘉興路、哈爾濱路等處,在為小孩種痘時,被民眾圍毆。諸如此類暴力事件,尚有一發不可收失之勢。這一在今天仍然迅速采用的且行之有效的防疫隔離措施,由于洋人的歧視粗暴和華人的誤解恐懼,在沒有得到很好的協調和溝通情況之下,釀成了上海華界與租界、華人與洋人、舊觀念與新思潮之間的激烈對抗。當然,其導火索是租界洋人認為,引發這次上海公共衛生事件的,在于不衛生的中國人咎由自取的。
為了平息這場疫情風波引起的過激對抗,此時上海的一些商界精英們挺身而出,與租界當局進行了多次磋商談判,以上海富商陳炳謙為首的上海商界,向工部局提案由中國人自設一座傳染病醫院,負責華人感染患者隔離就診,由華人醫院自聘醫生進行醫療,租界當局可以適當指導。為了控制局面,工部局在11月21日的《申報》報紙上公布了讓華人“籌設中國醫院,庶就醫不致膽怯”。但工部局鑒于疫情蔓延迅速,要求華方須在極短時間里將醫院建成,時間限止為四天。就這樣,眼看一觸即發的一場鼠疫與人戰的風波,被化險為夷了。
要知道,盡管有熱衷于公益愛心的上海商界精英們的出手相助,但要在四天之內建立一所傳染病醫院并非易事。當華人社會開始著手籌辦隔離病院,為了早日讓患者或疑似患者能夠接受隔離救治,上海的華商精英亦開始立即行動,他們向上海各界有識志士作廣泛動員,希望得到更多的慈善義舉。而他們自己則以身作則,成為榜樣,樹范社會。據中國公立醫院的征信錄,醫院的出讓金及建院經費由上海各業領袖捐贈,作為此次社會活動的發啟人陳炳謙先生,先后捐款3萬元,后續他又多次向中國公立醫院捐款,用作常年經費。11月22日,陳炳謙的好友粵紳張子標,面對疫情也毫不猶豫地將他自己閘北的住宅補蘿居花園讓出,供修建新醫院。該庭院現有洋房10余間,占地11畝7分,是一座洋式住宅,帶有花園,環境幽雅合宜。照當年市場價,補蘿居價值4萬元,張子標只收取35000元,余下5000元捐輸醫院,購買各式設備器具。官府方面,上海道臺也稟準撥給官款銀1萬兩。四天后,由補蘿居改建的中國公立醫院正式成立,聘請的中國醫生也很快到崗。租界派人前來查看,只見院舍“房廊軒敞,華花木幽深”,認為“深合衛生之旨”。此后該院又陸續購進毗連隙地十畝,增建病房、自來水塔以及化驗疫質所等,“各項醫藥儀器亦皆仿照外洋各國大醫院之規制,悉求完備”。據《閘北慈善團創始記》記載:“幸而陳君炳謙目擊艱窘,力為匡贊,乃克稍輕負擔,他如重要諸事端,亦賴其商榷扶護之力居多。”
中國公立醫院化驗室醫生辦公處舊影
至此,上海第一所中國人的傳染病醫院——中國公立醫院終于正式宣告成立,由中國紅十字會發起人、近代著名慈善家沈敦和出任院長。由于華醫工作認真,不辭辛勞,民眾滿意,熱誠配合,工作順利,至12月4日,10天內查驗了八千余戶,未發現一人感染鼠疫,就此查疫工作漸停,檢疫風潮平靜,市面恢復正常。
以上對中國公立醫院的濫觴,我們大致有了一個了解,這有助于幫到我們,接下來對文章開頭暫先擱置的那三封信函上的內容解讀,可以自上而下融會貫通,也就是所謂的承上啟下罷了。這三封信函中,儲存了諸多信息,如諸多有關近代上海對傳染病的防控檢疫、重大公共衛生事件關注與重視。
信函一,為1933年6月27日上海衛生局致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1933年,時任上海衛生局局長是李廷安(1898—1948),為中國從事地方公共衛生最早締造者之一。李廷安畢業于北京協和醫學院公共衛生系,是1926 年北平協和醫學院的文海獎學金(the Wenham Prize)獲得者(每屆畢業生僅成績最好的一位獲獎), 被“協和”派送美國哈佛大學攻讀研究生,獲醫學博士學位,并兩次獲金鑰匙獎。1929年回國。1932年10月5日接任上海市衛生局局長,直至1937年上海失陷。他在任5年,致力于健全上海衛生局下屬機構。他認為創建與完善各區衛生事務所的組織架構以及各衛生事務所的工作,是改進上海市衛生行政的關鍵所在。鑒于“一·二八”淞滬抗戰中,“中國公立醫院東面房屋曾被炮毀”,及現有醫療設施已“未合于現在傳染病之用,為便于治療及管理起見”,李廷安提出“擬行改建,以期適合”的建議,由上海衛生局與工務局共同承擔改建方案,為竣事順利,上海市衛生局特出函告知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希望得到董事會的配合支持。
信函二,為1933年8月7日上海衛生局致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陳炳謙先生。主要內容是上海衛生局告知中國公立醫院陳炳謙先生,衛生局己收到院方送交的“擴充市立傳染病醫院建筑費三仟元”,并請醫院方將衛生局先前寄給院方參考的建筑圖樣盡快退回市衛生局,以善施工需要。陳炳謙接函后,于8月8日回復(李)廷安局長:接市衛生局改建市傳染病醫院的實施方案一事,“前公立醫院各董事,均極贊同,誠以貴局長(李廷安)為地方謀幸福,咸一致欽仰也”。據查閱,上海市衛生局是1934年3月10日正式接辦中國公立醫院,并改名為“市立傳染病醫院”,于是日起即對外開診。至次年3月,新院全部落成,治療范圍得以擴充,9種法定的傳染病全部納入收治范圍。
信函三,為1935年11月22日上海市衛生局致前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該信函附加1935年11月7日市衛局收據一張及1935年11月25日前中國公立醫院致上海衛生局收條一張。綜合三者,內容大致是上海市衛生局市立傳染病醫院收到前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捐款壹仟貳佰元。前中國公立醫院董事會收到市立傳染病醫院廿四年(1935年)租金壹仟貳佰元。但發現上海市衛生局市立傳染病醫院開具的捐款收據上,局長的印章名為吳利國,而不是李廷安。原來,1935年11月4日至1936年3月12日,李廷安局長應國聯邀請,得到時任上海市長吳鐵城同意,前往歐洲各國(至加拿大、美國、英國、荷蘭、丹麥、德意志、波蘭、捷克、前南斯拉夫、瑞士、意大利等國)考察衛生行政。在李赴洋考察期間,市衛生局局長一職由吳利國博士代理。
這里特別指出,李廷安局長此次考察歸來之后,對改進上海這座城市的公共衛生的行政建設,還是具有實質性的推進。他認為,辦理中國衛生行政,首先要摸索出一套花最少錢,而產生最大化效果的方法。而這套方法的重心,則落實在衛生行政組織建設上。要把上海現有的市衛生局,作為策動全市衛生工作的樞紐,下面各區必需設置衛生事務所,解決各區下面的各種衛生工作。在市中心城區,可以設一個市立總醫院,以補預防之不足,而應疾病治療之運用,再于市中心區設一衛生試驗所,掌理化驗、診斷及研究等工作,做到預防及治療兩方面之同行。而創建與完善各區衛生事務所的組織架構,使各衛生事務所能切實做好保產、育嬰、社會衛生教育、學校衛生、家庭衛生指導、疾病審視、健康檢查、癆病及花柳疾預防等工作。關于城市治療設施建設方面。通過考察他發現,凡50左右床位的醫院,它的維持及醫療設備等各種費用,相對于100床位的醫院,可省無多,故本市市立醫院建成后,吳淞及江灣兩地區的小醫院就可以停辦,只需保留數張病床,用于施行急救即可。
通過對三封信件的解讀,這里面所溢出的諸多信息,使我們對中國公立醫院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其生存狀態及體制變遷有了具體了解,從一家傳染病醫院的個案中,對整個上海城市公共衛生建設,在上世紀三十年代處于怎樣一個層面有所察覺。
1945年10月,上海市衛生局接收工部局華人隔離醫院,并改為市立第一傳染病院。同時將接收的日營上海市民醫院改為市立第二傳染病院。同年,又將第一傳染病院自北海路162號遷址天通庵路222號。解放后,兩院由市軍管會接管,并于1955年4月合并組建為上海市傳染病醫院,設病床380張。1957年,位于橫浜路990弄的華東軍區后勤軍需生產部所屬軍需職工醫院并入該院,就地改組為分院,天通庵路為總院。“文化大革命”期間,總院、分院獨立管理。1978年12月又恢復總、分院建制。1989年水電路56號新院舍竣工,總、分院合為一處。該院為衛生部全國傳染病醫師和護師進修班定點教學基地之一,又為中華醫學會肝炎肝病學術聯合中心上海分中心。1988年奮戰甲肝時,上海市傳染病醫院收治了1040名病人;2003年抗擊非典時,該院被定為收治非典病人的4所醫院之一。目前醫院總部已遷往金山。
金山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A3應急病房 圖源網絡
如今,面對突如其來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2019-nCoV)疫情,重溫上海近代防控疫情治療病患的歷史進程,上海人應該是無所畏懼的。上海這座城市從近代開始,歷經的疫情無數,對付突發的公共衛生事件,如何有效防疫抗擊,顯然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章法。尤其近年來,上海在與SARS(非典)、H7N9禽流感、甲型H1N1流感、MERS(中東呼吸綜合征)等一系列疫情較量后,對各類病毒和嚴重病癥的認識與研究更為精準,加上醫藥研發與臨床救治以及應急體系的不斷完善進步,我們有自信打贏這場疫情防控阻擊戰。 
(本文圖片除注明外,均為作者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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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陸斯嘉
校對:張艷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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